时间像滚滚长河,缓缓流动、奔向大海;
人生似漫漫长路,会遇到许多路口,不知向左还向右?我们会面临许多选择。
高考前,家人就讨论:选什么专业?去哪里上大学?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医生。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让我们站起来回答“我的梦想是什么”,我坚定地说:我长大想当一个医生,救死扶伤。
那时,中国科技发展飞快,医学技术的进步更是突飞猛进。但机缘巧合,大学时我选择了中医学专业,我的人生开始与中医结缘。一想到中医,我会联想到药柜里的党参、黄芪、甘草……感觉那种香气迎面而来,氤氲美好。
大学后,我有了一定的中医基础理论学习,想进入临床实战学习,在家人的闲聊中,我妈妈说:我们二院有个名气很大、口碑很好的中医师,人称“贾半仙”,你想跟他学中医吗?
因此,我认识了贾先红老师。从那时起,我的大学生涯,我的研究生及博士阶段,都与中医有关、与我老师有关。
一
我上大学时,老师的名气已经非常大了,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人满为患者,门诊走廊都设置了保安维持秩序。
暑假实习期间,我就开始跟他门诊抄方、病区查房,跟他看形形色色的病人,也接触了许多性格各异的患者家属。
与我遇到的大多数老师相比,我老师(即贾先红,以后简称老师)安静、沉默、温和,在给病人看病时,他的诊室非常安静,静到在按摸病人的脉搏时、甚至还能听到对面的心跳。
他极其善良,善良到你会感叹他“心太软”:由于病人太多,一周只休息半天,门诊时他常常连续几个小时坐着,后背僵硬不适,有时会提前贴三、四个暖宝宝才得以坚持看诊。问诊、敲病历、把脉、写处方,一个病人总是要尽可能的收集4诊信息,不漏掉一个细节。开方中老师总会悬空回忆把脉细节,像在空中弹钢琴一般,脑子飞速运转,经常累得心力交瘁。
病人太多,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吃完饭,他习惯午睡20分钟,好让自己快速恢复精力,保证下午的门诊质量,尽心尽力地对待每一个病人。
他诊室门口经常有远道而来的重病患者、或药吃完了没有挂上号的复诊患者,围堵在门口苦苦央求老师加号。虽然他已经极度疲惫,但也常常为此心软,说:“加吧、加吧,下次要自己抢号!”。
每每看到这个情景,我们跟诊的学生都于心不忍又无可奈何。
我师姐李煜说,十多年前她第一次在门诊见到老师时,他正发烧,吊着水给病人看病把脉。
老师是个洞察力极高的导师,对学生很贴心也很周全,就是爱生如子那种。他几乎了解每个人的特性,懂得我们的内心,并精心呵护。
这么多年,我在学习中遇到什么问题和困难,常常第一个跟老师说。硕士有一段时间做实验经常要工作到深夜一、两点钟,每次回宿舍都摸黑洗漱。熬夜加上实验的压力,一度让我感到很不适应,双寸内侧脉数,偶尔心慌难受。我偶尔会跟老师倾诉,老师说:你要忙的事太多了,毕业了就快回家来吧。
其实,不论是大学还是读研或是考博,我遇到的老师们都很好、很负责,是良师益友。我的同学也非常热情活跃,实验中我们结伴而行。我暂时的累,可能只是一时的不适应。
但老师特别懂我、理解我。他常劝慰我:不要太紧张、心不要太累,别给自己加这么重的担子,要找到自己的舒适区。实在太累就回来跟我搞临床。你在用药、用方方面很灵气,对方子的理解很到位,你太适合当临床大夫了。
多年来,我每次回家(我一直在济南、北京读硕、读博)时,都会到老师家坐一会,他那里像一片净土,很清静,有些神圣,是个避风港。在这里,可以倾诉、轻聊,可以安放心灵。
哪怕只在客厅的沙发坐一会,哪怕他不在家、只有师母在一边忙着,我也会安心很多——此心安处是我家。
阳台边有好多书,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有的已经开线,显然经过了岁月的洗礼,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标注,是老师看书时留下的,像天书、像经书。
他能看到每个学生身上的优点,像点燃火炬那样,把学生的优点放大到我们自己都不敢、不好意思放弃努力。这种毫不吝啬的夸奖和认可,似一道精神旗帜,鼓舞从我大学到硕士、博士毕业,到刚刚参加完入职面试,被江苏省中医院正式录取。
二
我有时会想,老师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让我们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刻骨铭心?好像无法一下说出来,但我心里知道他留给我们的是什么。
比如,他做人的纯粹、清高、甚至孤傲,让我在纷繁吵杂的生活,看到一道微光、感受到一股清流。
老师很少参加学术会议,不喜欢人际交往,好像也不会喝酒,更不会各种应酬,他的时间都给了病人、给了书籍、给了中医。
有一次我们听说他有机会调入更高一级的单位,好多次机会。我们悄悄问过这事儿,他没有否认,但很坚定:“哎呀,我哪里也不去。我是徐州人,在徐州就很好、在二院就很好。我很知足。”
他珍爱他的家乡、他成长的土地;他珍爱他追梦、圆梦的地方。
比如,他的人生态度,他对生活的热爱,他对中医事业忘我的激情,令人生畏景仰,让人高山仰止。
他微信签名是“窗前流水枕前书”。他爱书如命,每天早起两三个小时,雷打不动地看书。
我读研时,老师送我几行字,亲笔写的:静心煮书致志高远。
我把这个几字珍藏起来,把一幅自己手绘的老师形象速写(把老师画丑了),制作成一个很特别的相框,放在徐医备战考研的桌子上,随时可以看到而激励自己,让自己在心里屏蔽掉许多杂音和干扰,专心、安心地备考,去奔向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让我看了人生的榜样,看到一个纯纯粹粹的老师真实的模样!看到一个医生仁慈博爱、道义在肩的大义担当!
比如,他深得百姓的信任、精湛的医术经得起考问,千万百姓为他垒起一座独特的“口碑”。
岂止是十年磨一剑!深耕传统中医药30年,他的病人,何止是徐州一座城市?
许多外省市的患者到徐州找他看病,有的甚至奔波数千里、多年追随。其中有三、四成是复诊病人,好多肿瘤患者为求病情稳定,一直喝着老师的“蹿红”,有的已跟随他看病治疗了五年、八年甚至十几年。许多患者已达到临床治愈的程度。
作为一名医生、一位倡导用中医看病的中医师,老师的口碑,也为徐州树起了一座城市的丰碑。
三
老师病了,这是个巨大噩耗。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无法接受,不愿意相信,我的精神世界几乎崩塌。
2024年11月的一天,我回徐州了,在跟老师门诊。中午吃饭时,他说从内蒙回来可能肉吃多了,胃不舒服,想吃点清淡的,我给他从食堂买了一份炒白菜。
一周之后我回北京继续学习(读博)时,接到一个师哥的信息:老师肝部巨大占位,晚期。
我当时就懵了。
一周前,他还在正常出诊,精神状态也还不错。这会儿,他成了患者,而且,病得如此严重!
他一直是那个为别人遮风挡雨的人,这会,怎么就摔倒了,倒在风雨中!!
各种心痛、后悔涌上心头:如果我没有来北京读博,可能当时就会留在老师的科室,这会儿,就能守在老师身边,帮他挡一下“风雨”。
我已经参加过“贾先红拜师仪式”,他是我的师傅、导师,我是他的嫡传徒弟,他重病在身,我只能远远地悲伤,什么也做不了!
之后,他像被推进了人间炼狱,尝遍一个重病患者的所有苦痛。
两次在北京的治疗,都是大师兄体贴、周到地陪着他。我也在北京,会去看他。
2025年5月那次看病,我们从北京肿瘤医院沈院长的门诊出来,拿到了一些未来的治疗方案,放下心来的我们去吃了北京特色菜,感受着少阳春生之气。那时正是北京最舒服的季节,我们还一起拍了合影。站在路口的老师精神焕发,眼里有光。他满怀希望地说:等明年开春,我的病好些了,我一定来看北京的春天。
老师是在2026年5月20日中午11:20分走的。那天上午,我在参加博士生毕业答辩,手机一直关机屏蔽。答辩结束后开机,我收到师哥的通知:老师走了。
曾经想过这一天会来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心痛得无法言说。
多年来,我养成了遇事记录的习惯。特别是跟老师交流、有关学业的事,我时常会记在备忘录里。
备忘录里有一段话是七年前我给自己的自勉:如果贾老师有一天生病了,那么你要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医生,人总有老的时候,要懂得感恩,感恩对你好的人,爸爸妈妈、贾老师、姐夫姐姐、秦老师、乔老师等等一些给予你帮助的人。当着他们的面说的北中医,要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你是个成年人,要独当一面。不要把自己当成任性的小孩,你就是个要自律的大人了。
这段话写在七年前。那时的老师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怎么会有“如果老师有一天生病了……”的假设?
老师喜欢发微信朋友圈,人生感悟、心理动态、中医悟道等,千万思绪如行云流水、海阔天空。2024年45日,他写了两段关于情感、AI,关于死亡的文字,被我拷贝保存了下来:
人是个有感情的物体,这有别于AI,最起码是有别于目前的AI,只是不知道后来的AI是否也如人类一样有丰富的感情。
感情是个好东西,它使得人在这个世界中高高在上了几万年,所以我觉得感情是这个世界的统治力。
但感情有时候也成了一种累赘,比如我,在读书时往往会因为感情有了触动,而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思考,从而耽误了读书的进度。
我在读《史记•屈原贾生列传》里司马迁的“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恒,未尝不呼父母也。”读这段话时,就不由自己地走神了。
还有两段是谈论疾病与死亡:我总感觉在目前这些医学理论或意识之上应该有一个更高层次的理论或意识,它可能真的能治愈疾病、挽救生命,可能它也不能让人长生不老,但应该可以让人在该活着的时候好好地活着。
我想到那时候,人死的时候,活着的人应该不会哭爹喊娘,叫天呼地了,因为那时候的人类的意识已经到了司马迁所说的天、爹妈那样的层次,人虽死,其实如在身边,只是换了个形式。
冥冥之中,老师似乎已经告诉了我们:人虽死,其实如在身边,只是换了个形式。
四
我是幸运的,在老师的9个弟子中,我年龄最小、得到的关爱最多。他给我留下了8个优秀的师哥、师姐,这些哥哥姐姐在临床、学术、学业等方面都建树颇丰:郝传传、赵本起、张硕3个哥哥已是副主任医师,刘运泽哥哥是副教授,李煜姐姐博士毕业后留在南中医当老师,金文姐姐今年也考上了博士……
关键是,他们每个人都非常关心、爱护我,待我如亲妹妹一般,这是老师给我人生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
熟悉我的同学和师长,包括我的硕导老师,都知道我的中医学生经历,许多人羡慕地说,你的中医起点太高了,你真幸运。
这个高度是老师引导我上来的。老师,以后我该怎么走、才能配得上这个高度,才能配得上“你的学生”这个称谓?
从2016年我开始正式接触到中医学,到2026年5月20完成博士毕业答辩,十年、整整十年!老师完整地陪伴了我整个的中医学生生涯。
老师去世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我给另一个在北京的师姐打电话——我有太多的话堵在心里、无以言说。
我们约好去北京西山八大处转转,我坐地铁与师姐汇合后,她开车拐了个弯,这时我看到了北京肿瘤医院的大楼——我竟然走到了去年和老师合照的那个路口,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
那天是5月21日,是老师去世的第二天。那时,北京的春天已过去,初夏的风拂面而来,吹得我双眼模糊、吹得我泪流满面。我知道,明年,北京的春天还会如约而至,但我的老师,再也看不到了。
教我如何不想他!
五
我们9个弟子在春节过年时,常会到老师家小聚,大家无拘无束地聊天、畅谈,谈的是临床、学业,谈论更多的是中医。我们是为了“挺起中医的脊梁”这个共同理想,聚集在一起的。
有一次小聚时,我忽然走神了一下,想着到我四、五十岁的时候,再去老师家,看到七、八十岁头发苍白、精神矍铄的老师,在摆弄他的花花草草,那种情景,有多美好!
老师去世的消息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网络媒体上数以万计的文章、视频,上百万的留言,都在表达对老师英年早逝的哀悼和缅怀,更多的是无数患者和患者家属对老师作为一位医生的深深感谢。
这些,我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
有个朋友知道我的心情,曾小心地说,别这么堵着,要不,写一些悼念老师的文章,再把他记录一下。
我写了,但没有发出去。千言万语怎么能写尽呢?我写在备忘录里,写在仅自己可见的空间,写在心里。
铭记无声、思念无垠。
我太年轻,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刚刚被江苏省中医院录取,成为医院心血管科的一名医师,我站在自己中医生涯的新起点。我会一直记得老师教导我“要做一个会用中医看病的医生”的期望,我在心里为自己加油。
我在想,十年或者二十年后,在我有一定话语权时,我一定会认真庄重地写一个文章,告诉我的学生:这个人是我的老师,是我的精神动力之源。你们看到的现在的我、我所取得的成绩,都是在这个人的精神指引下完成的。
请记住这个人——他叫贾先红,他是我终身的老师!
讲述者:贾裕智,江苏省中医院心血管科医师,中国中医科学院博士毕业。师从贾先红主任,擅长中药、针灸、八段锦等药物或非药物治疗心脑血管疾病。负责统筹国家及省部级药物临床试验数2项。设计并开展基于细胞和动物模型的中医药治疗血管钙化、动脉粥样硬化、三叉神经痛机制研究,进行中药靶点分子筛选及药效验证。发表文章16篇,其中以第一作者或共同第一作者在Diabetes Obes Metab(IF 5.4)等杂志发表文章6篇。获得中国中医科学院科学技术二等奖,中华中医药学会科技术三等奖。
前后担任校学生会团支书、党支部副书记、党支部宣传委员兼纪检委员等职务,参与组织策划多项校内外学术交流和团体活动,具备组织管理、团队协作与人际沟通能力。热爱生活,踏实认真,有责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