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中医师许辛寅:他是我学中医路上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

  ――对话湖北省中医院针灸诊疗中心副主任、医学博士许辛寅

  “结识”许辛寅主任,是在网上。

  那天,徐州的一位中医科主任把我的微信名片推给了许主任。我们互相加了好友,约好明天下午,即8月16日(星期天)下午4点电联,我们将通过电话进行沟通、访谈。

  周日上午,我在Ai对话框里输入了许辛寅三个字,想先了解一下许主任,给下午的对话找个开场词。

  我看到他的两种形象:

  一是官方、严肃的:许辛寅,副主任医师、副教授,医学博士,湖北省中医院针灸诊疗中心副主任医师;先后师从全国名老中医张家维教授、“CT定位围针”创始人江钢辉教授、名老中医传承人林国华教授、徐州市名中医贾先红主任医师。

  一是生动、鲜活的:他是一个“医学大V”,全网粉丝100多万。我以前曾在抖音上刷到过他,没想到他与徐州有关。早在几年前,他就在B站、抖音、视频号等平台上开设账号,通过短视频”大张旗鼓”地讲他的“飞针手法”、“鬼门13针”,讲他“辨病、辨经、辨证、随症”的取穴思路。他的许多操作手法和中医观点,独特鲜明、别具一格。

  贾先红主任生前是徐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中医科副主任、主任医师,徐州市名中医,也是闻名徐淮乃至全国的著名中医,于今年5月20日因病不幸离世。

  贾主任是一位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般的中医名家,他怎么会在湖北武汉,有这样一位风格迥异、个性鲜明的学生?

  老师的“小米加步枪”中医和他的“高考前夕”思维

  下午4点差5分钟,我坐在电脑前,正准备拨打电话,许辛寅主任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为了方便介绍,以下对话内容将分别以许主任、笔者标注。对话中删除了礼节性的寒暄。

  笔者:我刚知道许主任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医学大V”。我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看到了你的好多视频。没想到你这么有名气,你把中医讲活了!

  许主任:其实说实话,我蛮不想说的,不想说。但我现在这边负责这块(职务),肩上有任务、有担子了。要是我个人的话,估计我不会做这些的(短视频)。我是蛮内向的。第一我内向。第二,我不喜欢吹嘘、说自己好。

  笔者:不说自己好、但是可以说中医、说中医好。我在网上看到了,你说得真好、确实好!

  许主任:也没有必要说的。好坏由人评判,我觉得没必要说,真的。

  笔者:你在武汉,是湖北省中医院的知名医生,怎么会认识徐州的贾先红主任?

  许主任:我是在读博士的时候通过同学认识贾老师的。2011年在广州中医药大学读博士时,我的同学、室友任义乐说徐州有个水平很高的中医医生,名气非常大。不但医疗技术水平高、病人认可,他的中医学理论也特别深厚。他讲的中医跟学校里的不一样,跟普通的中医医生也不一样,他自成一派、独树一帜。我听到这话,马上提起兴趣了,决定跟他一起到徐州看看这位“神”一样医生。最初只想先看看再说,可一接触后就不想走了——贾老师确实功底很深,我从心里想跟他学中医。

  笔者:咱们就从这里开始讲,讲你的中医故事、你跟贾主任学中医的故事。

  许主任:在我读博士的最后一年,2011年6月有一个机会可以出来学习。我当时直奔徐州,找到了贾老师。那年我在徐州二院(徐医附院)跟着贾老师学习了近三个月。这段时间我什么也不干,就跟着老师坐诊、抄方,听他讲中医。博士阶段我主攻的是中医针灸,但在中医理论、中医内科方面,则相对较弱。我跟贾老师学习中医内科,跟他把脉、看诊,跟他读书。《黄帝内经》、《伤寒论》等中医专著,我是从那里才开始正式阅读的。博士毕业工作后,大概是2018年、2019年,我又相继来徐州,继续跟老师学习。他是我中医内科学的老师,我受益匪浅。

  笔者:听说你近一年来多次到徐州,特别是贾主任重病期间,专程来看望他。

  许主任:师父生病了我来看他,是理所应当的,应该来。去年年底老师生病后在家休养,我去家里看望他。当时他已经很消瘦了,但精神还不错。我与几个同学跟老师一起吃个饭、宽慰他。今年听说老师病危,我心里很挂念着,4月份又过来看他。这时老师已无力说话、静静躺在病床上,处在昏睡状态。

  我坐在他身边,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默默陪着他。他知道我来、知道我就坐在他身边。我走的时候,师母轻轻给他说我要走了,他伸出一只手向我挥了挥,表示道别。我接着就坐高铁回去了。

  老师5月20日去世后,我过来参加他的追悼会,送老师最后一程。

  笔者:十几年前你到徐州时,跟贾主任是不认识的。第一次来,你就认定了要跟他学中医,是什么原因呢?他是个很内向、少言的人。

  许主任:刚接触老师时,我们的话题当然是中医。我被他的中医方法论、中医观点吸引。用贾老师自己的话说,他的中医是正宗的“小米加步枪”模式。他用“小米加步枪”跟疾病抗争、去治疗疾病。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老师在临床中给病人治病时,他的方子里只有中草药,他只用中草药(汤药)治疗疾病。这对我来说,觉得非常新奇。就是感冒发烧、就是闹肚子,到三甲医院看病,一般情况下医生都会多开几种药吧?但是他,只用中草药!

  笔者:相对于现代医学的“飞机大炮”,你觉得用他的“小米加步枪”能治大病吗?效果如何?

  许主任:当然能治,效果可见。我见识了他“小米加步枪”式中医的威力。在徐州学习的那段时间,我跟着老师坐门诊。我发现找他看病的大多是疑难杂症,有些病人跑了许多地方治疗无效时,才找到他。老师的“诊断武器”不是大型检查单,不是一张张化验单,他就用双手和眼睛:双手把脉、看舌苔,边思考边开药方,一般开三、五天或一周时间的中草药。这是贾老师给我的第一印象。他让我知道了他的“小米加步枪”中医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效果?

  笔者:我听说贾主任看病时开的方子都是纯中草药,但小米加步枪这个说法,我是第一次听到。

  许主任:师父(对话中许主任多次叫贾先红为师父)给我的第二个印象就是——师父很有天赋、很用功,他钻研中医的用功程度已到了刻苦、执着、甚至着迷的地步。我跟诊时,经常有复诊的病人反馈说,吃了师父的中药后感觉病情好多了,症状减轻了,千方百计抢号、再找老师看病开药。多次遇到这种情况后,我们有时会由衷地夸赞老师水平高、老师“真牛”。但他不认可这种称赞,坦诚地说:哪里牛?到目前为止,我都处在高考前夕、都在备战高考。

  他都这么用功、这么努力、这么有成就了——那年我来徐州学习中医的时候,老师就已名声在外,他的患者经常围得水泄不通,他竟说自己还没上大学,还正在备战高考。这不是谦虚,他真得在以高考的姿态,用力学习中医。

  那时,他的智慧和高度就让我深感难以企及

  交流过程中,许主任多次谈到:当初见到贾主任时,师父的中医高度、他的用功程度,他学习的劲头,让我深深佩服又深感难以企及。特别是他关于读书的“双百计划”,我至今没有做到,感觉很难做到。

  笔者:这段时间我从他的几位同事、学生中,知道了他的“双百计划”,我很震惊。从来没见过哪个人会为自己立下这样的读书目标、没见过这样的读书人。

  许主任:我听说了、也见过了。2011年我在徐州时,借了老师几本中医书籍,其中有一本胡希恕编著的《金匮要略学习笔记》让我印象最深。这本书的扉页里面有一张纸,不是原书印刷的纸张,是后来夹进去的。我看到那张纸上面有用钢笔写的数字:1、2、3、4、5……从1写到100。从笔迹的浓淡程度看,这些数字不是在同一个时期写上去的。我不解这张纸上记的是什么意思,还书时我问了老师后才知道,他的读书计划是“一生要读100本书,一本书要读 100 遍”。这张纸上记录了他每读完一遍时、记下的次数。

  当时听到后,我感觉太震撼了!至今我都没做到哪一本书,能读100遍!

  笔者:好多人初次听到这个,都会心里一震。当年你们从广州来到徐州,奔着他来学习中医,来了就没走,当时就留下学习了。相对贾主任的含蓄内敛,你可能相对活跃或者外向一点吧?这是我在看你那些视频后的初步印象。

  许主任:不,其实我也很内向。真的。对了,你听相声吗?

  笔者:偶尔吧,偶尔听听郭德纲。(我不明白他为何提到相声)

  许主任:郭德纲说的一句话,我蛮认可的——台上很疯癫,台下很沉默。在实现中,我很沉默的、我是一个很内向的人。我们(贾老师)其实都是蛮内向的。到徐州后,我跟师父是一见如故。

  笔者:你从他那里、从老师身上,领悟了哪些东西?

  许主任:他让我真正地见识到——中医其实是很有用!这个话怎么说呢?以前我们都知道中医,中国传统的中医药文化已发展了几千年,大家对“中医”两个字早已耳熟能详,都说“中医很有用”。但是许多人没有亲眼见过,这是我说的第一个看法——许多人没亲眼见过中医有用。

  但我在徐州期间,在跟贾老师学习中医时,亲眼看到了老师的中医确实有效、有用,他的中医药解除了许多人的病痛。这里我说的是中医内科、是贾老师的中医。不是说针灸,我是学针灸的。那段时间,我从许多复诊的病人的口中、从老师的实践中,亲眼看到了中医“厉害”。相信“中医有用”后,我更愿意学习了,我想跟老师多学点,想让自己的中医水平也很有用、很厉害。

  笔者:你是针灸学博士,更擅长针灸。我在网上看到,你的针灸(技术)很牛的。中医内科与针灸,是不同专业吧?

  许主任:中医的好多原理、知识是相通的。贾老师有自己独特的中医思想体系和中医理念,他创建的“五色八脉”脉法,你知道吗?

  笔者:我听他的几个学生说过,这是他独创的脉法。我不是医学专业的,只知道大概。

  许主任:坦率地说,我感觉自己没有学好老师的这个脉法。他创立的脉法、他双手把脉的技术,出神入化。如果不认真学习领会、没有较长时间的实践和积累,是学不来的。

  笔者:他的学生说过,自己看不懂老师的一些脉法和理论。我是这样理解的——中医学浩大且深邃,一入中医深似海,哪能轻易学会?贾主任深耕中医30多年,去世前还一直在学习中医。

  许主任: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的智慧和高度我们无法企及,够不到的。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蛮笨的人,师父则是个天赋很高、充满智慧的人。他的中医理论、实践和方法都是自学的,都是靠他自己学习、实践、领悟,再创造出新的理论。老师太厉害了!非常厉害!

  笔者:他的一位挚友、一位跟贾主任相识30年,中医圈外的朋友说,老贾是站在极高处的人,他看到了极高处的光。我很认可他的说法。你们在他身边,能更深入地了解他的水平、能力和才情。

  这两个问题困扰着我,我找不到答案

  对话说到这里,许主任抛开原来的轨道,换了话题。

  许主任:关于老师的水平、能力和才情,这里我不多说了,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做访谈的目的,是什么?

  笔者:我很早前采访过他几次后,就没再走近,但我知道有这样一位医生每天坐诊、读书、琢磨他的中医学。天妒英才、他英年早逝,那个不远处的医生突然消失、永远消失,让人无法释怀。

  许主任:但网上也有人在议论:一是师父只有56岁,他是看癌症的医生,怎么就因这个病去世了?二是大家想过师父的想法吗?如果他还健在的话?

  笔者:第一个问题我也关注了好久。通过这段时间的走访,查阅资料、咨询专家,后期我会单独去探讨和解释。

  第二个,我前面只谈到公众对这位名医的不舍和叹惜,希望“留住”他。其实,纵观上下五千年中医药的发展史,能留下(留名)的中医名家屈指可数。贾先红主任虽然只是徐州的名中医,但他的医术、口碑,他孜孜求索30年搭建的中医学理念和智慧成果,其影响力,早已超出徐州、辐射到大半个中国。贾主任已经辞世,我们现在是抢救性挖掘,把他的这些成果,留下来。

  我们不想他像流星一样轻轻划过、永远消失,想让更多人记住他。如果几年后没有谁再提起他,大家都忘了这个人……忘却,才是真正的死亡。

  许主任:您说得非常好,真的、非常好。忘记才是真正的死亡。我为什么会问这两个问题呢?

  一是从专业的角度来说,老师确实是牛B。看肿瘤这么多年,看好的蛮多,这一点,病人的感受回馈最真实。看不好的肯定也有。但最后他怎么得了这个病、去世得这么早?还倒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我实在想不通!!

  二是我刚才说的,老师愿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写出来,让别人品头论足?

  刘老师,这两个问题我不需要回答;因为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许主任在谈到这两个问题时,满满的悲怆、满满的意难平)

  笔者:第一个问题,原因很多,几句话无法说清楚,我会单独写这个问题。我不会简单地推给“医不自医”。我会认真探讨并书写出来。

  第二个问题,我谈谈自己的想法。首先,贾主任是一个愿意说、很想说的人。他内敛含蓄但并不甘于沉默。这从他的朋友圈、从他写的一篇篇回忆、散文、随笔里,从以前记者采访时他的谈话中……他都想呐喊和传递他的声音。他不甘于沉默、他想说!我觉得、他想说。

  其次,由于外界的声音太多、太杂,不论在他生前还是去世后,一些人对中医的曲解、对他的不理解(的声音)一直都在。我感觉他一个人在应对全世界,他孤掌难鸣。这是我的观点,我觉得自己看出他这里的“弱”。

  再者,他想让更多人学习中医、理解了解他的中医,他很着急。他不仅是中医的耕耘者、实践者,也是布道者、传播者。他的弟子赵本起说过,老师对我们“恨铁不成钢”,他恨不得让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的知识、把他对中医的理解,都告诉我们,让我们都快点学会,都为中医发声。他愿意说。

  现在我们做这些,就是在代他发声。我写的时候常常会提醒自己:这是他的原意吗?他希望这样表述吗?他希望说什么、怎么说?才是真正为他发声?

  许主任:再问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你觉得师父在工作生活当中,愉快吗?

  笔者:工作太累了。我曾给他最要好的挚友谈起他的累了,说他“为名所累”。那个朋友不认可我的说法。我的原意是——他名气大、找他看病的人太多、导致他无法脱身,把他累坏了。他的另一个好友说,他每天下班回到家,必说三句话,是连声说的:累死了、饿死了、渴死了……

  一个名医、一个倍受百姓追捧、信赖的医生,累到这种程度,关心他的人,怎会无动于衷?

  关于人生、关于医生的重与轻;我们该怎样做医生?

  交流中,许主任说到他另一个导师——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针灸教授、主任中医师、博导林国华。这位中医大师已仙逝4年。

  许主任:多年来,我数次到徐州找我师父。除了继续学习中医理论、中医内科学,我在他身上感悟了很多,受到很多启发。从2011年6月到今年5月,我们相识了15年。

  我的中医针灸师父是广州中医药大学的博导林国华。我跟他学习了5年。但是,但是他在2022年去世了,58岁,也非常年轻。我这两位老师,一个58岁、一个56岁,对中医来说,这个年龄应该是最出成绩、硕果累累、桃李天下的时候。但是,他们都这么早的离开了。

  笔者:都是英年早逝,太让人痛惜。我懂了许主任,我理解了你刚才的那些疑问和不解。我懂了。

  许主任:我这两个老师,有好些共同特点,一是他们都很聪明,非常智慧。第二就是您刚才说的“为名所累”。他们的病人太多了!太多了,他们太累了。这样看来,也许他们并不幸福。当然,师父走了,我说这个话,会遭雷打的。

  笔者:也有可能,你猜错了呢?贾主任应该是很幸福的,他和学生聊中医、教中医,去大自然采集药材、辨识中草药,非常愉快的。另外,我觉得他痴迷中医、他对中医的痴狂热爱,有点像梵高。最近我在写他的时候常常想到梵高画画时的状态,简直是痴狂。

  许主任:太投入了!我师父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他们都太累了。你写吧、写吧。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的本意是,人去世了,如灰飞烟灭。无论我们做什么、怎样做,对他来说,都没任何意义了。

  笔者:前段时间,有一个知名大学教授,也是肿瘤去世的。他很乐观,直面生死,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了生命中的最后一课。

  许主任:北京大学的、那个哲学教授。

  笔者:对。是他。那个哲学教授比较豁达,好多东西他想开了、愿意给大家说。你是不是觉得、你老师不愿意说?

  许主任:一是我觉得老师可能不愿意说;第二,人已走了,我个人的观点……我其实是蛮消极的,我觉得活着的时候多尽心,人走了就走了,(做什么,对他)没有多大意义了。

  笔者:人,就这么一辈子、只有这一辈子。那天我们聊起江苏有一位著名老中医,96岁去世。他比你老师多活40年。40年能干多少事?哪怕再多给他10年,他能说多少话、做多少事、能留下多少精神财富?!

  贾主任留下许多珍贵的东西,他的许多理想都没来得及完成。他没有机会了,他的众多学子们在继续替他做。他的那些中医智慧和成果传承下来,20年后还有人记着他,这等于他多活了20年。这是第一个初衷。

  二是他去世后,许多人心疼、惋惜。也有人不理解、很迷惑。他没有机会解释了,我们帮他说!许主任,我们得帮他说!

  许主任:我师父(贾主任)、包括我广州的林国华师父,就是把职业、把病人看得太重了。你(医生)看得太重时,就没有自我了。你光顾应对他们(病人)、帮助他们,哪里还有你自己。我师父(贾主任)从来不在病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可能都没有仔细思考过——病人是看不完的,你是可以歇歇的。你都累得不行、累得半死了,还在那看个鬼啊!病人是看不完的,病人不找你看,就要找别人看。是不是?

  笔者:是的、是的。医生,要先爱自己、珍爱自己,把自己保护好,再去做事业、再去治病救人。许主任,我把这个话也送给你,先学会爱自己。

  许主任:我想得开,别人再怎么吹捧我,我不会太在意。好话我也不在意、坏话我也不在意。我们在周围的人中、在别人眼中,其实是很微小的。在历史长河中更是太渺小了。你改变不了什么。还有一点:,医生要清醒点、不要把别人的话当太当真。

  笔者:这样想,很正确!这么说许主任,你还是很潇洒的。

  许主任:不是潇洒,是看明白了。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我跟两个师父都不太一样。他们两人是很在意别人的说法、看法的。我不在意。

  笔者:从这个角度来说,你跟贾主任、你们师徒两人,是互补的。他怎么评价你的?他愿意跟你多交流吗?

  许主任:他对我的评价,我真的不知道,我没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愿意跟我多交流吗”,他肯定愿意跟我谈。在徐州期间,我们谈的很多。后来我在外地工作了,交流的少了,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想着。我知道老师蛮累的。当年我在徐州跟老师坐诊时,他每天都累得不想说活。我希望他多休息一会。

  笔者:那时每次坐诊,都像被病人包围了的感觉?

  许主任:是的。那时候我师父就说,看吧,每天都现场直播。每天都要在现场把我们的一个个动作,循环播放。

  笔者:听说他与病人交流的不多,感觉比较严肃?

  许主任:不存在对病人严肃(的问题)。病人太多、没时间交流。现在总让医生跟病人多交流、多解释。第一你没时间,第二个你解释得通吗?说句玩笑话,你交的是挂号费,你是来看病的。再说,你交的不是学费,交学费的话可以多交流。有效你就来、无效就别再来。

  笔者:我觉得你的观点、性格就挺好的,这样做中医多超脱、潇洒!

  许主任:这样做中医(沉思了一下),我永远达不到师父的那种高度。

  笔者:你的针灸技术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在视频里看到了,许多人挂不上你的号,病人早就人满为患。

  许主任:远远不够。这两位师父对我的影响都非常大。关于工作,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有时病人吹捧我,许主任,中医有你传承就有望了。我当时我就反驳——鬼扯,没我的话、说不定中医发展的更好。有我没我都一样。但后来想,我这话说的也不对,不严谨。

  说到中医的传承发展,这个难度很大了。我师父当然有这个能力做好,他有能力、有水平把中医做到新高度。但是他也把自己肩上的担子给整重了。这个担子太重了,长期担着不累才怪。此外,他这么聪明、这么智慧,谁跟他玩、他跟谁玩?从他的角度看,跟人交流会很累、没有人能达到他们高度。但别人(跟他交流)可能也累,有没有这个感觉?高处不胜寒,他肯定很孤独。这段是否删除?

  笔者:你看到了老师的内心世界和他的辛苦。你对他的感情还是很深的。

  许主任:当然深。我吃饭的本领有一半都是师父教的了。我不好说别人,但我现在做的、从我的角度来讲,只能说是表面功夫,也没有多大意义(指回忆、纪念)。也只能说是自己寻求个安慰,自己心里过得去,只能是这样。

  笔者:我今天上午才看到你的作品。当时我猜想你们俩人性格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你性格豪放外向。但跟你聊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你的思绪还是很重的,心里还是压着很多东西、存着好多东西的。

  许主任:我想想怎么表达……我想说人啊,要好好做自己。我高兴就高兴,我不高兴、就不高兴。(不要压抑自己)

  笔者:对对!我曾跟他另一个学生聊起,人的社会化程度越高,自我或本我的东西就会失去很多。你能保持这份清醒,所谓清醒就是做好自己、尽量不随大溜,先做好自己……这就很了不起。

  许主任:很难、也很难。做自己其实很难。

  笔者:有人说你贾老师50多岁的人了,但他在谈中医、谈他热爱的事时,有时会像个小孩一样开心和纯粹。你看到过这个情形吗?

  许主任:你要说这个(话题),就应该多谈谈。你说对了,非常到位。我对这个评价很认可。

  笔者:他能保持纯粹的原因,可能因为他太专注于中医了,其他东西入不了他的心,也污染不了他。这是我对他这一层的理解。他只会中医,其他的(市井)他什么也不会。

  他是我学中医路上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

  许主任:最早的时候,我跟师父曾讨论过这样一个问题,医生这个职业,到底是在做善事、还是在作恶?

  笔者:他怎么说的?你怎么说的?

  许主任:师父开始说,也许我们是在作恶事。

  笔者:好像也对,你们在干涉别人的因果。

  许主任:对呀,人家(上天)就是要让他生病难受的,让他(病人)这里痛、那里痛。你非要给他看病、给他搞好(治好),不是作恶吗?但是后来一想,似乎也不对,上天派我来做医生,就是让我帮他看好、不要继续让他痛的。当医生到底是作恶还是做好事,要看你从哪个角度想、看你怎么想。

  笔者:这个世界、太多悖论。就看你自己怎么想。

  许主任:这个世界,一切都是命。我非常信命。不要多想,把自己过好就行,不给国家、不给社会添麻烦。不去背负什么(重担、使命),尽心尽力就可以。

  笔者:尽心尽力,就很好!医生能做到尽心尽力,就可以了。我们还要求医生干什么?

  许主任:郭德纲说了一句话,相声跟剃头修脚、卖包子是一样的,靠手艺吃饭。其实我也蛮想说这句话,我不会把自己看得有多高尚,那是扯淡。我就是个手艺人,你不要把我搞成什么白衣天使、神医的。其实我从两位师父——贾老师、林老师身上得到了(警示),不要看得太重、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当然,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轻。

  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是神医,神医是在天上吃香的,我是在人间吃饭的。神医?鬼扯。有时病人会问:许主任,这样治有效吗?能看好吗?我说:不能保证有效、不能保证能看好。

  笔者:你聊的这些,让我感触很深。我觉得医生有时应该像你这样,什么事情都能看透、看开。

  许主任:我师父(贾主任)就是看得太重了,他太在意自己的事业,把这个(医生、中医)当成使命压在身上,压了一辈子。他太看重别人的信任,病人需要你,你就拼命吗?日积月累,又沉又重。谁能扛得住?

  笔者:我发现许主任,你在老师身上悟出的东西太多了。你从他另一个侧面,或者反面的视角,悟出了许多道理。你以他为镜,你让自己幸福了很多!

  许主任:这个总结非常到位。师父从另一个角度给我启迪,但我怕说出来要遭雷打的。不过我既然说出来,就不怕你在文章里真实地写出来。

  笔者:好。那我就真实记录。感谢许主任,你这么忙,还留了这么长时间接受访谈。

  许主任:我没有以前的师父忙。我现在边带娃、边跟你聊。他们在玩,我在打电话,没关系。我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确实比师父幸福得多。

  (我们通话过程中,他旁边好像一直有孩子的笑声、闹声,偶尔他会制止两句。这时我才知道,44岁的许主任还是个超级奶爸,他有5个娃!)

  笔者:跟你聊了这么多,我在想,哪种医生才算合格的医生?一个医生如何做,才能对得起他人也对得起自己?我在想,一个医生,不论中医还是西医,是不是也可以像你一样——潇洒、开心、相对放松地做医生?

  许主任:我估计,最近那些跟你聊的同学、同事或者朋友,都在说师父的各种好。其实,我认识他这么久,我早就看到他所有的好,师父专业、敬业、大爱、无私,他的好,大家都能看到啊。我不再一一细说他的这些好。我想说的是,他是我在学中医的路上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

  聊到70多分钟时,许主任清醒又坚定地说:贾老师、我师父,是我学中医路上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

  后记:一个多小时的访谈中,许主任思维活跃、率真坦诚,有时过于直接甚至尖锐。他仰视贾先红老师的博学高深,连续重复说自己“难以企及”、“难以企及”;他心疼两位导师英年早逝,许多理想都未来得及实现;他痛惜老师对事业、对中医、对病人过于投入,勇担使命、自加压力,直到把自己彻底压倒;他感叹病人对医生的期望太高、求索太过,甚至忘记了医生也是普通人、也是血肉之躯。

  他想做个潇洒、超脱的医生。但实际上,他又不敢放松,担心自己“无法达到师父的高度”……

  我看到了,他是一个内心充满矛盾、纠结,却还一直向前走的医生;他始终记得贾先红老师对他人生的指引和启迪;他一直在努力,希望做是一个合格的、称职的中医医生。

  受访者简介:

  许辛寅,湖北省中医院(湖北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针灸诊疗中心(葛店院区)主任,针灸学医学博士。

  先后师从:全国名老中医张家维教授,CT定位围针创始人江钢辉教授,名老中医传承人林国华教授,徐州名中医贾先红主任医师。

  工作经历:2012年毕业后,长期从事针灸临床诊疗、中医教学与科研工作,任职于三甲医院湖北省中医院针灸中心。

  医学大V:深耕中医科普,短视频平台账号[针灸科许辛寅]

  深度链接:湖北省中医院针灸诊疗中心(针灸科)建科70余年,现为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十一五”重点专科和重点学科。是集医、教、科研、预防保健和康复为一体、传承与创新并举的国家级重点专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