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时间:2026年7月3日周五下午
地点人物:矿山医院病区12楼;中医科医生 贾锐晰
写稿:2026年7月6日星期一(流水/刘老师)
我是按照数千年中医拜师的传统方式,走完了拜师流程,正式拜贾先红老师为师父的,我是他的嫡传弟子。
我大学本科学的是法学专业,入学第二年就开始动摇原来的选择,大三时半路转行,开始跟师傅学习中医。在大学毕业、开始填报研究生专业时,按照老师的指点,我报了中医史文献学专业,正式开始学习、听课、实践(跟着老师跟诊、查房)、慢慢靠近了中医。
现在,我是一名二甲医院的中医主治医生。虽然还年轻,但我已把中医当成毕生的事业和使命。
半路“出家”,走传统拜师流程,
我遇到毕生最好的老师
高中毕业考大学时,我被南京师范大学法学专业录取,成为一名法学专业的学生,当时的理想,是毕业后当一名律师,在法庭上口若悬河,“舌战群儒”,多威风。
没想到,大二时的一次奇遇,让我改变了主意,也改变了人生奋斗的方向。

那天,我一个亲戚说想找个中医大夫开点保健养生的药,调养一下身体,让我陪她去。阴差阳错,我们来到一处刚刚装修好的中医诊疗中心(不是大医院,类似社区小型中医科)。
穿过庭院古色十足的长廊,刚到诊室的走道,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香水那种张扬的香,而是一种醇厚的带着甘苦味儿的草木香,混着木头和陈年纸张的味道,一下把人裹住了。
我愣住了,对我来说,当时“扑面而来”的中医药在我心里具象化了,好有画面感、好有味道、好有蕴意的中医!
我妈妈也在场,她很认真地说:学中医多好啊。我女儿以后要学中医,毕业后穿个白大褂、坐在满是中药香的地方给人看病,多好啊!
一念之间,我的人生方向正式“转航”——学中医,改行当中医大夫。
在我大三下学期(丫头确认一下时间)开始,在我还是法学专业的大学生时,2016年几月,我完成了中医拜师的流程。
当时走的是传统中医拜师方式——"礼仪+文书+现代公证"三层叠在一起,既遵从古风规矩、也符合现行法规。
拜师现场,我把自己为何拜师、为什么愿意学中医、自己“愿守门规”的承诺等,都告诉了老师;之后在正堂行礼、敬茶、改口;师父接过茶喝一口,算是"认下徒弟",公证人员现场确认拜师礼成,我成了他的关门弟子。
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景:递帖一敬茶一叩首一赠礼,每个环节都很虔诚、很神圣。
从那以后,我假期、实习期,都跟着师父门诊抄方、查房。
期间,2017年本科毕业而考研,我征求老师的意见。他好像早就想好了,推荐的方向是——中医史文献学。
他告诉我:中医是传统文化,读文献,可以从历史上、古书里学到更多知识,了解中医药的发展,体验中医药的魅力。这个专业学问很深,有学头。
当时我只有一个顾虑,问他:中医史文献学毕业后,能当医生吗?
他说:只要你愿意学、只要能吃苦,就能当医生。
就这样,我研究生时考入福建福州中医药大学中医医史文献学专业,学习三年。期间假期、实习期,老师安排我去跟诊、抄方。
授人予渔:多读书,读不同专业的书
在我来讲,师父带教的方法很独特、很有趣味性,有些时候非常“出人意料”。
我研究生毕业后,正式在一家中医诊疗中心上班(丫头,暂时不宜写原单位),老师得知我入职了,很郑重地送给我一本书。
他说,想当一个好的中医,一定要好好读书,读各种书。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说的很认真,我有点听不懂,但听得也认真。
不过,有点好笑的是,他送我的那本书,是一本物理方面的书,很专业的物理书。自从高中毕业后,我就没再接触物理,怎么可能看得懂?如同嚼蜡。
看了十几天都没啃下去,有天跟诊时,我实话告诉他了“老师,那本书太深了,我看不懂,太难了。”
他不解地说:我一两天就翻完了,怎么会看不懂?
他不是埋怨,是着急。希望我们走得快一点,学的多一点。他也不给你标准答案,他只教方法,授人予渔。
医生太苦了,被病人追得太疯狂!
我研究生毕业后,正式跟老师跟诊、查房等,面对面向他学习中医知识。
他已经非常有名了,找他的病人络绎不绝。只要坐诊,预约的病人每天都满负荷,每次门诊还会有各种情形的加号。
对一个临床医生来讲,不是好事,简直太虐了。
不了解的人可能会问:医生就是把把脉、看看面色、舌苔,怎么会很累呢?
我比喻一下吧:一个高三的学生6月7日开始高考了,一般情况下语、数、外等七门课,总共考三天或者三天半,就结束了、解放了吧?那种情景多放肆、多放松?
老师说,看一个病人就等于做一道数学题,把脉看诊时、与病人交流时,大脑在飞速运转,要将所有数据和全部的思绪聚焦在一个点上,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CPU,找出精准的数据、才能有所收获。
这点还像是考试,不用功或者少用功,考不好、分数上不去;太用功,长此以往,严重的用脑过度、用力过度,人是受不了的。这种痛苦,一般人是体会不到的,可能西医也无法体会到。
试想,一个学生高中冲刺三年都会让年轻的生命拼得剑拔弩张。而我老师,只要上班、只要工作,每天面对的都是一场场残酷又紧张的考试。高考那种、成年累月、周而复始。
老师是徐州地区名中医,抢不到号是常态。那时老师根据单位的安排,分别在几家医院坐诊。他走到哪里,病人就跟着他去哪里。从徐医附院(二院)、附三院(原铁路医院)、汉王卫生院、铜沛社区服务中心……
一位医生受到患者的如此信任和追捧,是好事吧?我看跟诊一段时间后发现,老师太累了、太辛苦了。当一个医生、一个中医师,太辛苦了。
对了,你猜老师最怕的两个字是什么?他在朋友圈里说过,几次在梦里听到这两个字,他大半夜吓醒了。哪两个字,我后面再说。
每天下班回到家,爱人、孩子都知道他必说的三句话:渴死了、饿死了、累死了!
点评:一个著名的医生做到这个份上,让我说什么……
用药如用兵 他是调兵遣将的大将军!
说个轻松点的小故事吧。
一次有个病人来看病,还没等老师号脉,他刚坐下就拿着一个方子让他看。老师看了一眼,感觉其用药的剂量、品种等,跟他平时的方子十分相像,但上面没有自己的签名。
他没说话,盯着病人看了一眼后,继续看电脑。
病人和家属有点心虚,赶紧解释说:上次请你看了后,吃了七副中药,症状减轻了,效果非常好。后来药吃完了,我们挂不上你的号,就让别人仿照你的方子又吃了几天,结果没有效……”
我跟诊多年,这种情况时有发生——看似大致相同的药,别人开的吃了没有用,他的效果很好。
我曾问过老师:类似的方子、同一个病人,看人家开的处方也没错,怎么就不管用?老师你怎么这么神?
他很认真地说:不是神,我开方是有道理的。用药如用兵,每味中药都像一个“兵”,各有各的性情、特长。开方子相当于打仗,诊疗时医生就是在调兵遣将。别人(仿他处方的人)只是看到那几个兵(药材)、知道好像要开打了,但这些兵具体怎么用、用多少、怎么排列?别人不知道,也仿不来。看病,不能乱来!
他的方子都是公开的,但每一次开药都是实时把脉、面诊、看舌苔、看气色等综合评估后,开出来的,生搬硬套是学不来的。那些模仿他方子的人病人服用后反馈说没有效果,是因为他们只模仿了用药的形式,模仿不了辩证和组方,这才是用药的精髓所在。
“用药如调兵”!这个比喻太妙了。他将一个个中医材比喻成打仗的兵,开方子相当于用兵,他就是那个调兵遣将的人,他用实力展现其中医药独特的用药理念和行医准则……
这就是他,我师父贾先红!太高大了,他就是个大将军!
守正不移 谨小慎微
老师走了,以56年英年早逝的绝决和悲怆,永远地走了。
他的身影、他的笑声、他生气时的喊声(偶尔会有小脾气)、甚至他出其不意的搞笑细节,都会在不经意间、在任何时候,毫无征兆地奔涌而来,让我彻底破防、泪如泉涌。
作为一个名中医,老师对病人严肃、冷静,并没有常人以为的“中医医生一般都态度和蔼、平易近人”。他更像个……对,像个严师,在病人面前不怒自威。
他偶尔会当着病人的面生气(其实就是很严肃的那种),生气时,病人像个没交作业的学生,他是在为病人着急,一副“怒其不争”的情绪。
很多年前吧,电子病历没有普及,常有病人忘记带上次的病历本。那个病历记录着上次的症状、感受,还有前几次的用药情况等实用信息。看病是一个连贯的过程,这些信息决定了本次治疗的方法和用药,非常关键。
这时,老师会着急地敲着桌面:“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又忘带了,你让我怎么给你看?”
他是真的生气,能把自己气半死的那种。但他又很克制,不把火撒给病人。每次看到这个场景,我都有点揪心、难受。但每次,他还得压住生气,重新给病人把脉、看诊,一笔笔写字、开方。
每次门诊时,排队的病人很多。而排到医生这里的人,就想多聊几句、多问几句。但往往词不达意,讲不到点子上。这时老师会很急,抢过话题:“你别说,你别说,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他想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到病人最真实、实用的信息,好对症治疗。他想腾出时间,给更多人。
作这一个名医,老师是个严谨认真、守正不移的人。特别在看诊、开药时,他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到非常非常胆小的地步。
我跟诊的时间比较长,发现他有个规律:开方时如果需要柴胡这种药时,他的数量几乎不变,都是9克。
我问他:老师,我发现你只要用它(柴胡),怎么用量都是9克?
他说,药典上规定的,最多用9克。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他在用药选择、用药数量方面,都格外谨慎,都在诊疗范围内,从来没见过他用奇怪的方子。我联想到他的用“药如调兵”的理念,他的用药组方、用药精髓……这都是他成为名医的根本,是他赢得患者长久信赖的基石。
老师接诊的病人中,差不多有一半是肿瘤患者。
老师一直告诉我们,西医依靠科技,在抗肿瘤领域研究出许多药物和诊断方法。中医也是科学,我们要用中医的方法结合西医特长,有力地打击肿瘤细胞。他不是机械性应用哪种方式,而针对每个病人的不同特点、不同体质和脉像,进行辩证治疗。
他这样对比中西医的特点:
一个房间里飞来许多苍蝇、蚊子,中医的理念打扫房间——把房间打扫干净,让环境下整洁无菌,切断这些东西生存的土壤,这些东西就不会进来了。西医可能侧重消杀、精准狙击,加大药物把这些苍蝇蚊子喷死、同时阻断其生活的环境,让其无法生存。
同工异曲、殊途同归。
落拓不羁 远山少年
抛开医生这个职业光环,老师作为一个中医文化底蕴深厚、造诣很高的人,他虽然心有疆界,但其内在的性格其实是落拓不羁的。
他喜欢写朋友圈,长篇大论、谈古论今、引经据典、纵横捭阖。
他写了很多小时候的故事:在水库捉鱼、去集市买东西、练形意拳、读书等。他说自己小时候体弱多病,好像还得脑炎。他曾信誓旦旦地说“如果我小时候不是体弱多病,我一定会考上清华。”
有一次他又跟我们说起这事,那时他早过了不惑之年,试想一个四十大几的人说着少年时代的故事,那情景会是怎样?
不过当时我相信了,相信如果不是他小时候体弱多病,他一定能考上清华大学。
看着他家里四处摆放的书、想着他曾那么努力、那么刻苦、那么投入地热爱读书、热爱中医、热爱生活,他凭什么考不上?
结尾:他是伟大的科学家
中医是五千年文明的精华,是华夏民族在天地间寻得的生存密码。但她不是固步自封的羁绊,是信马由缰秋点兵时的潇洒!(不妥再议)
作为一位著名中医师,老师一直说中医是一门科学,不是玄学。现在许多人相信中医、热爱中医,但社会上个别人打着中医的幌子过度神话、玄乎化中医,并借中医之手欺骗众人。这些人不是真中医,是骗子,是“江湖郎中”。
今年5月中旬,老师在他前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是伟大的科学家!
他说对了。贾先红,我老师,他是伟大的和科学家!!
备注:
1.贾主任最害怕的两个字是:“加号”。找他的病人太多了,许多人通过各种方式要求加号,导致他非常疲惫劳累。他多次深夜熟睡时,被这两个字惊醒。
2.贾先红是贾锐晰的四姨父。即她母亲是贾先红夫人的亲姐姐。所以,她从小就认识贾先红。
受访者简介——
贾锐晰:徐州矿山医院(中西医结合医院)中医科主治医生。徐州名中医贾先红的关门弟子。曾就读于江苏师范大学法学专业;福建福州中医药大学中医医史文献学专业。
后续:我小时就知道他是个骨灰级愤青:被病人追逐的无处可逃医生;谨慎胆小、细致入微的医生;用兵如神、运筹帷幄的医生;用尽全力、永不言败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