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雨 我请假去送贾先红主任最后一程

  引子 贾先红主任出殡的那天,徐州的雨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从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到最后送别,徐州的天空,一直阴雨连绵。

  没有人通知她。她是在手机上看到消息的——徐州一代名中医、徐医附院中医科贾先红主任不幸因病去世,享年56岁。

  哪一天送别、在哪里送别?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知道了那个最终送别的日子:5月26日上午9点。

  那天是个周二,阿芳(化名)原本还要上班,她请了假。

  “无论如何,我都得去送他最后一程。”

  雨落下来,送行的人群里,有贾主任的亲人、朋友、同事,也有许多像她一样的患者和患者家属。有人从外地赶来,有人捧着花。大家平时并不认识,却因为同一个医生,在这样一个雨天站到了一起。

  “没有人叫我去,是我自己要去的。我就觉得,他给俺妈看了这么多年病,人走了,我不去送送他,心里一直会不踏实。”

  出门前,82岁的老母亲也很难过。她对女儿说:应该去。去送送贾主任。

  一个曾经给予自己帮助和温暖的医生,因病离开了这个世界。作为跟着他几年求医问药的病人,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了。

  于是,她决定去看他最后一眼,给他送上一声朴素的:谢谢你,一路走好。

  母亲确诊后,我每天都在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事情要从4年前说起。

  2022年初,阿芳陪78岁的母亲去医院做体检。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健康检查,却意外发现了腹部有一个明显的占位。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家人很快赶到医院。医生看过检查结果后,建议尽快手术。

  没敢耽误。老人很快住进了医院,接受手术。术后病理结果出来——胰腺恶性肿瘤。手术切除了一部分胰腺,同时切除了脾脏。

  接下来,一个几乎所有肿瘤患者家庭都会面对的问题,摆到了他们面前:后面的治疗,怎么办?

  医生按照常规治疗方案:建议先化疗。

  家人也为老人做了基因检测,希望能找到更有针对性的化疗用药方案。但检测结果并没有给他们一个特别明确、特别理想的答案,没有哪种化疗药物对老人特别敏感。化疗也只能是“广撒网”式的治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段时间,阿芳几乎每天都处在纠结之中:化,还是不化?化疗会不会老人身体吃不消?不化,会不会耽误病情?如果选择错了怎么办?

  今天回忆起来,她可以平静地讲述当时的经过,但她说,那时候的自己远没有现在这么平静,她形容说:简直要疯了……

  这种恐惧,还来自她过去的一段经历。阿芳的父亲也曾患癌。

  手术、放疗、化疗,每个流程、环节都经历过。老人遭了很多罪,家属也跟着熬。最后70天,父亲是在ICU里度过的,结果还是离开了。

  所以,当同样的选择再次摆到母亲面前时,她不敢轻易做决定。她问过很多医生,也通过各种方式咨询专家。多数医生给出的,仍然是规范的常规治疗建议。

  阿芳都理解。但作为女儿,她始终放不下另外一个念头:母亲已经快80岁了,她究竟能不能承受?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开始一门心思想找一个人——贾先红医生。她从许多人那里打听到,这个医生是个神医,特别是在治疗肿瘤方面,效果非常好。

  他的号太难挂了,我把后面能挂的都先挂上

  进一步了解后她才知道,贾先红的名气非常大,他的病人中有一半是外地人,号也特别难挂。阿芳试了多种方法,一直挂不上。

  很巧,在一次很普通的同学聚会时,她在饭桌上聊起这个事,不想这竟然成了一次有关贾主任行医的讨论会。

  一个同学说:我认识二院某某领导,要不我帮问问?

  另一个同学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贾主任最反感用官职、用权力压人了,他不喜欢这样。有时那些特别需要的穷人、农村人,他到愿意帮助。

  这个同学讲了一个细节:我表哥是丰县农村的,5年前他70多岁的父亲患了肺癌,手术后一直想找贾主任看,但几个月都挂不上他的号。后来实在没办法,他带着父亲拿着各种检查报告,直接冲进病房找到贾主任。那天贾主任刚刚查完房,知道这个情况,还是耐心给他看了。

  听到这个故事后,阿芳更想找到贾主任了。那天,她听到了一个最重要的信息:贾主任那段时间还在汉王坐诊。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只要有地方能正常挂到号,我就不怕等。

  后来回忆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为了怕下个月、下下个月再也挂不上,她把后面能预约的号,尽量提前先排上了。

  因为找贾主任看病的人实在太多了。每次看病时,尽可能多开一段时间的药。有时候一排,就是几个月以后。可一家人愿意等。

  老人就这样跟着贾主任开始了长期调理。

  没有惊天动地的治疗场面。更多时候,就是诊室里一次又一次平常的见面:

  坐下。伸手。把脉。问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精神怎么样。

  看看舌苔,再根据老人当时的状态调整方子。吃一段时间,再复诊。需要的时候,住院检查一下各项指标。

  日子就是这么一点点过来的。阿芳发现,母亲的状态越来越让她安心。

  老人能吃饭,精神也不错,各项检查指标和长期随访显示:情况稳定。

  一个78岁的胰腺癌患者,手术后没有做一次常规化疗、放疗,全靠喝中医汤药,就这么从容走过来了。

  如今,母亲已经82岁。身体硬朗、精神头很足。

  阿芳说,在他们最慌乱、最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贾先红主任给了她们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心里有底。

  对于一个重病患者家庭而言,有时候,“心里有底”这四个字,无比珍贵。

  后来,他自己病了,我们却还在盼他回来

  阿芳第一次听说贾主任生病,大约是在他做手术前后。病友之间,消息传得很快。

  有人说贾主任生病住院了。有人说他做手术了。

  有人又说,他休息了一阵,好像又回来上班了。

  他的患者们一边担心,一边又忍不住盼:他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再找他看一次?

  阿芳现在想起来,会觉得这种等待,有些残忍:现在想想,他真是太累了。脱下白大褂,他也是个普通的人啊,也是血肉之躯。

  那时,她母亲还需要继续随诊。贾主任不上班的几个月里,他们就找其他医生看。可病人心里总有一种依赖。

  尤其是跟一个医生看了很多年以后,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熟悉的手,那几句熟悉的问话,本身就像一种安慰。

  后来,贾主任手术后真的又回到了工作岗位。

  母亲住院期间,他们又见到了他。阿芳记得,那时候的贾主任已经很瘦。其实他原本就一直清瘦。可那次见面,她还是觉得,他瘦了很多。只是精神看上去似乎还可以。

  所以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么快,人就会没了。我真没想到,一下子这么快。

  有些离别就是这样。

  上一次见面时,对方还坐在那里,还会说话,还能看病,人就会下意识觉得:

  下一次,还会再见。下个月,还能来。下次住院,也许还能请他看看。

  谁也没有想到,有一次见面,真的会成为最后一次。

  他太累了,所有人都把他当救命稻草

  跟随贾主任看病的那些年里,阿芳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

  人太多了。永远那么多人。

  挂号的人多,门诊等候的人多,住院想找他的病人也多。

  大家都各有自己的难处。对一个家庭来说,病床上的那个人,找到好医生就是自己的全部。所以每个人走到医生面前时,都希望他能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多想一些办法。

  一个病人这样。十个病人这样。一百个病人也这样。

  久而久之,一个好医生就会被所有病人抓住。

  阿芳说了一句比较形象的话:大家都把他当个救命稻草一样拽着。

  可是医生也是人。人的时间有限,体力有限,精力也有限。后来到矿山医院以后,号更难挂。

  有一次,阿芳甚至跟工作人员商量:我可以来晚一点,我最后一个看也行。

  她想的是,别给贾主任添太多麻烦。可是等到所谓“最后一个”时,后面常常还有别人。

  总还有病人在等。总还有人不肯走。

  今天再回过头看那些场景,她更多的是心疼:“他真的是太辛苦了、你想想,一个人天天这么看,谁能不累?”

  过去,他们只想着:能不能挂上号?能不能再让贾主任看看?

  现在,人走了以后,她常常忍不住想另外一件事:那时候,他是不是已经很累了?是不是也需要休息?是不是也该有人劝他一句:贾主任,今天少看几个吧。

  得知他去世,我特别心疼,我要去送送他

  贾先红去世的消息来得突然。

  阿芳是在网络上看到的。看到消息以后,心里特别难受。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一个人认识的熟人走了”。而像是生命里一个陪伴了很多年、一直觉得“他就在那里”的人,突然消失了。

  这些年,母亲一次次找他看病。每个月、隔一阵,都会想:该复诊了。该找贾主任了。他已经悄悄进入了这个家庭的生活秩序。

  而如今,这个人没有了。“我就觉得特别心疼。”

  出殡那一天,天下着雨。阿芳还没有退休,正常应该上班。她请了假。

  没有任何人给她打电话,也没有人通知她。她只是从医院工作人员的朋友圈里看到讣告,记下时间、地点,然后自己去了。

  那天还有不少患者和家属赶来。有人从外地来。有人站在雨里。没有统一组织,也没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做。他们只是想送一个医生最后一程。

  对普通患者来说,这大概就是最郑重的送别了。

  没有奖章。没有仪式上的漂亮话。只有一群曾被他看过病的人,在一个下雨的日子里,从各自的家里赶来。

  阿芳后来形容,这也算给自己一个安慰。因为如果不去,她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去了,亲眼送别了,人当然还是难受。

  但至少,可以在心里跟他说一句:贾主任,谢谢你。

  82岁的老母亲说:你应该去

  阿芳的母亲知道贾主任去世了。老人很难过。这个名字,她听了很多年,也念了很多年。

  以前说:“什么时候再去找贾主任看看?”

  后来变成:“贾主任病了,什么时候能上班?”

  再后来,这个名字突然只能被放在回忆里。

  听说女儿要去送别,82岁的老人一个劲地说:要送送贾主任,应该去。

  这一句话其实很轻。轻得就像一个普通家庭里,老人嘱咐孩子出门办一件事。

  可放在一个患者和医生之间,却又很重。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去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在送一个曾经参与过自己生命的人。

  一个医生可能不记得自己一辈子到底看过多少病人。但很多病人,会记一个医生一辈子。

  记得第一次见他的诊室。

  记得排过很久的号。

  记得他说过哪句话。

  记得自己最害怕的时候,他坐在对面。

  甚至会记得他的样子——瘦瘦的,话不多,坐下来以后,会伸出手来给你把脉,双手把脉。

  然后许多年以后,人不在了,这些细节还在。

  记忆就像海绵里的水,不碰的时候就在那里,轻轻一碰,水意弥漫,洇湿了周围。

  后记:一个好医生离开以后,留下了什么?

  交流中,阿芳说:一个医生,不是领什么奖、获得什么名头,才是好医生。其实老百姓的认可、病人的口碑,更能说明问题。

  我母亲手术后吃了贾主任的中药整整4年,身体情况一直很稳定。

  贾主任病重、无法坐诊后,老人停药三个月时,身体出现了一些症状:胃口不好、饭量下降,睡眠不踏实,精神头大不如以前了。她带着母亲去矿山医院中医科,找到贾先红主任的嫡传弟子――赵本起主任,请他开了几次中医,吃了一段时间后,这些症状消失了。母亲感觉效果很不错。

  她说,人这一辈子,未必一定要有多少荣誉、多少称号。真正看过他病的人,心里知道这个医生怎么样。这是一种很普通的判断,也是最难得到的一种评价。

  贾先红医生走了。诊室里不会再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挂号系统里,也不会再有那个让患者一次次守着时间等待的名字。但在一个又一个普通家庭里,他似乎并没有完全离开。

  阿芳82岁的老人还在好好生活。老人跟着女儿住的,女儿每天陪在她身边。

  一家人吃饭、说话、过普通的日子。那些曾经因为疾病而惶恐不安的岁月,已经慢慢退到生活背后。也许若干年以后阿芳还是会想起那个下雨的日子。

  谈起自己请假送贾主任最后一程时,她没有什么华丽的语言,只是反反复复说:真的太可惜了。他是个好医生。

  对于一个医生来说,这大概也是患者能给出的,最沉、也最真的一块碑。

  碑立在大地上。更立在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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