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端了太久的医者——悼贾先红主任

    来源: 今日头条 文/凤梧医脉

  贾先红主任走了。徐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中医科副主任,淮海地区首屈一指的中医医生。

       他的病人来自全国各地,他的号源越来越紧,紧到后来,作为同事的我,都不好意思再找他。不是不想,是不忍。他太累了。

  大约两年前,他被查出肝癌,已是晚期。他自己是中医,可他忽略了自己的健康,也从未真正相信过西医。全院高级职称群里,能感受到他对西医的不信任。

  今天,我的一个患者复诊,小心翼翼地问我真假。我说真的。她眼眶红了,说贾主任人特别善良,对病人和气,要不是号越来越难挂,她会一直复诊。她说她听爱人讲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有人骗取流量。她不愿意相信。

  贾主任在肿瘤患者治疗中声望尤其高。他的诊室里,坐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癌症病人——有的刚确诊,走投无路;有的放化疗后身体垮了,西医说“回去养着”;有的被判定“只剩几个月”,不甘心,想再试一把。他们捧着西医的检查报告,来求一杯中药。贾主任不拒绝。他看报告,也号脉;听西医的诊断,也看舌苔。他不说“西医没用”,他只说“中医可以帮你”。他用中药调理放化疗后的身体,减轻呕吐、乏力、白细胞下降;他用中药控制肿瘤生长,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他用中药安抚恐惧,让那些被西医判了“死刑”的人,还能睡个好觉,还能吃下饭,还能多活几年。

  他不是神医,不能把每一个晚期癌症都治好。可他让很多人多活了几个月、几年,让很多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走得没那么疼。那杯水,他端给了无数人,却没有留一口给自己。下面,我把这件事背后的逻辑,分层剥开。

  第一层:个人逻辑——医者不自医的悲剧

  贾主任是中医,治了一辈子病。他信中医,信到骨子里。这种信,不是盲从,是几十年临床经验喂出来的——他见过太多西医束手无策的病人,在他手里调好了。他见过太多被西医用刀、用药、用放化疗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患者,在他这里用几服药稳住了。尤其是肿瘤患者,他的声望最高——因为那些被西医宣布“没有办法”的人,在他这里找到了最后的希望。他的不信任西医,不是无知,是“见得多了”。

  可恰恰是这种“见得多了”,让他忽略了自己的身体。他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永远端水的人,忘了自己也会渴。肝癌发现已是晚期。他是中医,可他没能用中医救自己。不是中医救不了他,是他救别人救得太久,忘了给自己号一次脉。医者不自医,不是医术不够,是医者把“医”全给了别人,留给自己的,只剩“劳”。

  第二层:医学逻辑——中西医各有一杯水,端水的姿势不同

  中医和西医,本不该是对立的。它们各有一杯水,端水的姿势不同,可水都是给人喝的。

  西医的水,从解剖学开始。 看血液,看影像,看指标。它擅长的,是“已病”——器质性病变形成之后,用手术、药物、放化疗去干预。它有标准,有数据,有循证证据。可它也有盲区:一个人从健康到疾病,必然经历漫长的“亚健康”阶段。在这个阶段,指标正常,影像无异常,可病人就是不舒服。西医说“你没事”,病人说“我难受”。那杯水,西医端不出来。

  中医的水,从整体观察开始。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脉象浮沉迟数,舌苔厚薄黄白,面色红润萎黄,声音高低清浊。它擅长的,是“未病”和“已病”之间的那片灰色地带。调理气血,疏通经络,平衡阴阳。在亚健康状态,西医无法诊断,就无从治疗;中医可以。养生之道,更是中医的天下——食疗、导引、针灸、推拿、情志调摄。

  在肿瘤治疗领域,中医的角色尤其特殊。西医的手术、放化疗是主力,可它们有副作用: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免疫力下降、疼痛。西医有药可以对抗这些副作用,可很多时候,病人还是扛不住。这时候,中医上场了。中药调理,可以减轻放化疗的毒副反应;针灸可以缓解疼痛和呕吐;扶正固本的方剂,可以提高患者的免疫力,延长生存期。贾主任就是做这件事的人。他不是用中医替代西医,是用中医给西医托底。那杯水,他端在放化疗的床边,端在病人最难受的时候。病人的手是凉的,他把水递过去,水是温的。

  贾主任不是不知道西医的长处。他只是把命押在了自己端的这杯水上。他不是在否定西医,他是在用生命守中医的道。可道有阴阳,术有专攻。一个人的健康,不是一杯水能解决的。需要两杯水,交替着喝。尤其在癌症面前,没有哪一杯水是万能解药。能喝到的水,就是好水;能解渴的水,就是对的。

  第三层:职业逻辑——从医者的“舍”与“得”

  医生这个职业,天然有一种“舍己为人”的倾向。尤其是中医,讲究“医者仁心”,讲究“大医精诚”。贾主任的号越来越难挂,病人越来越多。他不是不知道累,是不忍心拒绝。每一个从外地赶来的病人,都带着一摞检查报告、一肚子苦水和一双期盼的眼睛。他看着那些眼睛,就说不出“不”字。尤其是肿瘤患者,他们是被西医判了“刑”的人,贾主任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门。他不能关。

  他把自己端成了那杯水。病人喝一口,暖了;他自己凉了。这不是贾主任一个人的悲剧。多少医生,自己高血压、糖尿病、胃溃疡,还在给病人开药;自己失眠、焦虑、抑郁,还在安慰病人“放宽心”。医生不是神,可病人把他们当神。神不会生病,所以医生忘了自己也会生病。那杯水,端得太久,手酸了,就端不稳了。

  第四层:社会逻辑——病人为什么不愿意相信

  我的患者说,她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有人骗取流量”。不是她冷漠,是她不愿意相信。一个对病人和气、医术高超、一票难求的好医生,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这不符合她的“好人有好报”的逻辑。

  可“好人有好报”从来不是必然规律,只是大概率。贾主任用一生积了德,可他没有给自己积够时间。病人不愿意相信,是因为他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医生,是那个“只要挂上他的号,病就好了一半”的希望。尤其是肿瘤患者——他们失去的,是最后一道门。

  那杯水,不是贾主任一个人端着的。他的病人,也替他端着。他走了,他们手里的杯子,就空了。

  第五层:哲学逻辑——那杯水,谁在端,水才不会凉

  贾主任走了。可那杯水,没有凉。

  不是他不会凉,是端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的学生还在,他的弟子还在,那些从他手里接过医道、接过仁心、接过“望闻问切”四字真传的人,还在。他们端水的姿势,可能不如贾主任稳,可水是温的。水不凉,因为手是热的。

  中医和西医,不是敌人。它们是两个端水的人,站在同一条河边,用不同的杯子,舀同一河里的水。病人渴了,谁的水能解渴,就喝谁的。有时需要西医的手术刀先开出一条路,有时需要中医的汤药慢慢调理。不是谁端的水更甜,是病人喝下去,不疼了,才是好水。

  在肿瘤治疗这条路上,贾主任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无数正在端水的同行。他端的那杯水,会有人接过去。他走过的路,会有人继续走。

  那杯水,贾主任端了太久了。他端给了病人,端给了中医,端给了淮海大地上一张张求医无门的脸。尤其是那些被癌症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他把水递过去,不烫,不凉,刚好咽下去。他的水是苦的,可喝下去的人,都说暖。他把水端给了无数人,却没有留一口给自己。

  他走了,杯子还在。他的病人还在,他的学生还在。那杯水,还在手边。水温正好。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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